寻找陕北民歌

    此情此景，我们不会喜欢摇滚歌星，我们最想听的，当是在大城市不易听到的酸曲儿。
    于是，我走到被乡亲们称为三奶的老人跟前，躬下腰，对老人虔诚地说：“老人家，能不能给我们唱一首您年轻时候唱过的酸曲儿？”
    这时候，我看见老人堆起沧桑的皱纹，眯起幸福的双眼，她对我说：“陕北的酸曲儿哟，比米脂的婆姨还多，比绥德的峁梁还奇。好，我唱一首。”
    周围静下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三奶，像是等待远古的回声。
    一句悠长的过门，没有歌词，只有情感的抒发，有一种黄土飞扬的自由，像是唤起久远的回忆。紧接着，委婉悠扬的唱腔就出来了：
    “不用席子也不用炕，
    黄土窝里顶个床。
    我压你来你骑上我，
    给了你身子给了你心窝窝。”
    这酸曲唱得我目瞪口呆。那歌词用语简单，却透彻、真切、直率。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，那些民间歌词高手竟如此有才。
    在陕北，在黄土沟梁和黄河岸边的偏僻农村，女人成熟的标志是开始唱酸曲。苦难岁月中，黄花闺女变成了陕北婆姨。酸曲就永远停挂在嘴边，作为对苦难生活的宣泄，作为对少女生活的回忆，作为对平凡命运的最后抗争。酸曲的歌词，声声都是些隐秘的情事，都是女儿一生的心声，都是人性原始的直白。
    我看见婆姨们爽朗地笑，我看见年轻女人用手掩住了脸，我看见男人腼腆地抿起了嘴。
    过了一会，我看见人群中一阵***，有一个年轻小伙从人群中挤上前来，显然是被其他人怂恿而来，她对着两位老人说：“三奶，五爷，乡亲们想听您二老对唱一首呢，要荤的。”
    “能行。”五爷爽快地回答。两位老人简单商量了几句，那歌声就起来了。
    女：
    “骑上毛驴狗咬腿，
    半夜里来了你这个勾命鬼。
    搂上亲人亲上一个嘴，
    肚子里的疙瘩化成水。”
    男：
    “叫声妹妹你别上火，
    门外就有柴火垛。
    不拜月亮不拜佛，
    专拜妹妹那两个白饽饽。”
    女：
    “小妹妹在河里洗身上，
    懒哥哥在圪梁晒太阳。”
    男：
    “我说身上咋个这么痒，
    原来是妹妹你露出了那地方。”
    “哄”的一声，山摇地动，满沟壑的人全大笑起来。
    谢谢我们的摄像师，这些珍稀的素材，都录进了我们的摄像机中。
    酸曲是陕北民歌的一部分，所占的份量不小，是中国最原始、最原生态的艺术之一，在民间流传甚广。然而，因为种种原因，在当地，许多年来没人敢收集、整理和记载，文字可查的，仅仅只有小小一部分。原因之一就是不少歌词如干柴烈火，无遮无拦。如：
    叫一声哥哥快往上爬，
    干妹子浑身麻上麻。 
    我揣你的奶头你摸我的手，
    心思对了咱俩交朋友。
    又如：
    狼来了有咱的黑羊顶，
    咱硬邦邦顶你行不行？
    昨夜想姐起得忙,
    摸到猪圈当姐房；
    抱住母猪就亲嘴,
    被猪拱倒栽南墙。
    像这样的歌词，只是在茶余饭后，婚丧嫁娶，亲朋聚会的酒桌上助兴，插科打诨，逗人一笑，使人在贫穷和苦难中忘却自我，涌出隐约的幸福感。
    越是受到压抑的东西，越是会拐弯抹角地寻找出路。
    那土得清新，土得热烈，土得直白直露、土得野性野气的陕北酸曲儿，就在这近似原始的山坳中一代一代流传。因为这种酸，酸得舒服，酸得乐心，酸得甜蜜，酸得自在，酸得如神仙般快活。
    当今，社会越来越现代，人们却越来越喜欢土得掉渣的民间艺术，这实在是一种有趣的文化现象。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民间艺术的率真美、野性美、原始美、自然美。
    于是，我问自己：真正的陕北民歌在哪里？
    山西的阿宝，大唱陕北民歌，唱到了全国，但陕北人民却不喜欢，一是他不是陕北人，二是他的假嗓子技法并非陕北民歌的原汁原味。
    陕西歌舞剧团的冯建雪，原本也是一位地道的陕北歌手，现在她加入了美声的颤音，民歌非民歌，美声非美声，非驴非马。
    陕北民歌歌王王向荣，已进入对陕北民歌的研究阶段，可惜他后期的唱腔高音上不来了，并且已有了醋溜普通话的痕迹。
    最近出炉的陕北民歌新秀王二妮，在《星光大道》一展风采，真担心她会像她的前辈那样，在城市化、舞台化的怪圈中失去自我。
    什么叫民歌？它不是《春晚》的点缀，它不是《星光大道》的炫耀。最朴素地讲，民歌就是百姓唱的歌，是蕴藏在乡村沟壑泥屋土街的生命之音。
    有位艺术家说：当艺术穿着破旧衣衫时，最容易使人认出它是艺术。
    贫瘠的黄土地，那一道道沟，那一道一道梁，赭黄的黄河水，那一排排浪，那一声声吼，是黄土和黄河孕育了陕北民歌生命的力量。陕北民歌最为直白地诉说人间的真情，最为粗砺地表达生命的渴望。没有物欲的诱惑，没有索取的嗜好，每个人的心灵都是纯净的，每一句的唱腔都是真情的。
    这，正是陕北民歌憾人的艺术魅力。
    你喜欢陕北民歌吗？你喜欢它的悠扬和淳朴吗？
    在浮噪喧嚣的都市里，在忙碌疲惫的生活中，在乏味慵懒的迷蒙里，来吧！听一听那或粗犷、或哀婉的陕北民歌吧！在百无聊赖的午后，在一个细雨霏霏的黄昏，在寂寞孤独的深夜，荡气回肠的陕北民歌绝对是一种医治心灵创伤的天籁之音……
    看那！蓝天，白云，黄土地……
    听啊！陕北民歌唱起来了：
    铜条鞭杆打狗哩，
    嫌你的胡子扎口哩。
    沙糖冰糖都尝遍， 
    没有三妹妹唾沫甜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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